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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摄影/

2-7 几何骨架 2:平衡的物理学——视重、重心与力矩

Wanger
作者
Wanger
逆流而上的勇气,漏船载酒的运气
主线 -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选集。
§ 本文
一张风格克制的照片,主体人物压在画面右侧三分之一处,左侧三分之二是一整片空的水泥墙

平衡不是把两边配平,而是让权重落在你要它落的位置上——杠杆是记法,不是定律。

你拍了一张还不错的照片。主体在右边,占了大概三分之一,左边一大片是空的墙。看第一眼就觉得「往右倒」,于是你回过头去补:等一个人走进左边,或者往左挪一点把那盏路灯框进来。补完再看——照片没变好,反而变成了两样东西在互相抢,谁也不像主角。

「往右倒」这个感觉是真的,但它顺手给出的那个处方——往左边加点东西——经常不解决问题。因为「平衡」这个词把两件事捆在了一起:一件是每一块东西自身有多显眼,另一件是它们分别落在画框的哪儿。我们在 #2-2 已经把前一件拆透了:就明度这一层而言,视觉权重不取决于绝对的亮或暗,而主要取决于一块区域与紧邻周围的反差。后一件到现在为止一直没讲:同一个主体、同样的反差,摆在正中间和摆在右下角,观众的读法完全不同。

往左边加一盏路灯,确实改变了整张画面的权重分布——它新增了一份落在另一侧的权重,注意力结构跟着重排。这正是「配重」有时真的管用的原因。它没有动的是主体自己的位置:主体还在右边三分之一处,离右边缘还是那么近,在观众第一跳里的处境一点没变。于是常见的结果是,你没有改善主体的处境,只是给它请来了一个竞争者。

这一篇把「位置」这一维补上,讲四件事:视重到底是什么、重心能不能真的算出来、位置的代价具体是什么、以及流传最广的那句「一个小亮点能抵一大片暗」,究竟能用到什么程度。

一张风格克制的照片,主体人物压在画面右侧三分之一处,左侧三分之二是一整片空的水泥墙

图:第一眼就会觉得「往右倒」。问题是这个感觉接下来该怎么用

一、视重不是物体的属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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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做一个可以在脑子里跑的实验。一张照片,主体不动、光不动、背景不动,你唯一做的事是把取景框往左平移一点,让主体从画面正中挪到右边三分之一处。#2-2 那三个旋钮——明度反差、局部对比、色彩强度——一个都没拧,主体与它紧邻背景的反差一档也没变。可是照片确实变了。

变的是什么?

摄影书给的答案是杠杆。这个类比不是随口打的比方,它在书里是被当成物理事实写的。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绘画教材里就有一句:好的构图取决于不等的质量在画面中心两侧的平衡,「关于构图可以写很多卷,而那不过是这条简单支点规则的展开」(Doust 1934,转引自 McManus 等 2011)。到了摄影,说法更直接:谈论画面里力的平衡时常用的类比都来自物理世界——重力、杠杆、重量、支点——「这些类比相当合理,因为眼与脑对平衡有真实、客观的反应,其运作方式与力学定律非常相似」(Freeman 2007《摄影师之眼》,同样转引自 McManus 等 2011)。

既然借了力学的词,就得按力学的分工来用,否则三个词会糊成一团。在杠杆这个记法里,视重对应的是「重」那一半——这块东西自身有多显眼,跟它站在哪儿无关;把它乘上离假想支点的距离,得到的才是力矩。

一块东西产生多大的「力矩感」,可以粗略记成:它自身有多显眼 × 它离那个假想支点有多远。这是那把杠杆的全部内容。

摄影里随口说的「这块东西很重」,多数时候说的其实是后者——你感觉到的从来不是孤立的显眼程度,而是「它显眼、并且正压在某个位置上」。这两半得拆开分别处理,这一节先处理前一半。

先把这把杠杆的身份说清楚,免得越用越当真:画面上没有秤,没有支点,也没有单位。 两块「重量」既不能相加,也不能互相换算;支点该摆在哪儿——几何中心?主体?——本身是你随手定的,换一个位置,同一张照片的「力矩」就是另一套数。

它唯一给你的东西是把「位置」请进讨论,并且给出一个能在取景器里做的动作。这个身份和 #2-3 的「注意力信噪比」、#2-6 的「方向场」是同一款:结构上像,量纲不通,无仪器可测。这笔账第四节回来算。

视重不是某个物体的固有属性。 它是下面三样合起来决定的「这块东西自身有多显眼」,前面几篇各自讲过:

  • 与紧邻背景的反差(#2-2)——就明度这一层而言,起作用的不是绝对亮度。雪地里的白婚纱不抢眼,暗巷里的白衬衫才抢眼;
  • 块面的面积(#2-5)——在最粗的尺度上,画面被读成几块连成一片的明暗区域,一块的大小本身就在拿权重;
  • 语义上认不认得出(#2-1 里那一层)——清晰的人脸、可读的文字、能辨认的人形,靠的是「被认出来」而不是「亮不亮」,而且很难只靠三个旋钮压下去。

位置是另一件事,它的作用方式和上面三样都不一样。挪动取景框不会改变主体自身的任何一项特征——反差没变,面积没变,是不是一张脸也没变;但它确实改变这块东西实际拿到注视的概率,因为观众的注视在画框里本来就不是均匀分布的。一盏很亮的路灯,摆在画面正中和贴着右边缘,它自身的三样特征一项都没动,可它被人看到的机会、以及它对整张照片做的事,完全不同。这一层具体怎么运作、要付什么代价,是第三节的正题。

顺手拆掉一句:暗不等于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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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传最广的配重说法是「大面积的暗块很重,可以压住对面的小亮点」。这句话在很多照片里碰巧成立,但它给的理由是错的,而错误的理由会把你带到错误的现场判断上。

暗块之所以有重量,不是因为它暗,是因为它与紧邻的周围拉开了反差、并且占了足够大的面积。同样一块深灰色的岩石,放在亮沙滩上是画面里最沉的一块;挪进阴影里的树林,它还是那么暗,但由明度反差贡献的那部分权重已经大幅下降。这条是 #2-2 的直接推论,不是新规矩。

要补一句,免得把它推过头:掉下去的只是明度那一份。如果这块暗东西还带着别的东西——一张认得出的脸、一个与周围色相拉得很开的色块、一片和背景完全不同的纹理——它照样可能显眼。上面那三样来源是分头供货的,明度这一路断了,另外两路不一定跟着断。

值得说的是,「越暗越重」这个简化并不只活在摄影教程里,它被直接写进了那些能算的量表。McManus、Stöver 与 Kim(2011)在计算图像重心时,把每个像素的「质量」定义为它的黑度——他们文中那个示例矩阵的注解写得很明白:255 等于黑等于重,0 等于白等于轻。另一套更早的平衡度量 APB(Wilson 与 Chatterjee,2005)同样假设像素越暗越重(这条转引自 Hübner 与 Fillinger 2019 的综述性描述)。

「越暗越重」是这类机械平衡模型的一条操作性假设——它的价值在于可计算:给定一张图,任何人都能算出同一个数。在浅底加深色元素的简单刺激里,它和视觉反差往往高度重合,因为那种画面里「暗」和「与背景反差大」根本是同一件事。但这些研究者并没有把它留在构造图里:McManus 等人的第一项研究直接算的就是 455 张真实的艺术摄影,Thömmes 与 Hübner(2018)更是把同一套方法用在了 679 张真实的建筑摄影上。

正因为它被推广到了真实照片,它的外部效度才需要谨慎看待。一旦画面的背景本身就暗——夜景、暗调静物、逆光剪影——按黑度算出的质量就会把那一大片暗背景记成很重的一块,而 #2-2 意义上的视觉权重并不在那儿。所以计算出来的「质量」不能直接当成主观视觉权重来读,它是一个定义清楚、可复现的指标,不是视觉系统的工作方式。

两格对照:同一块中灰方块分别放在亮背景与暗背景上,各自标注与紧邻背景的档位差,并标出两块按灰度计算的「质量」完全相同

图:两块方块的灰度值一模一样,按黑度算出的「质量」也一模一样;但左边那块与背景拉开了反差,右边那块几乎没有

三种「重量」,别混在一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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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这里已经出现了三个都可以叫「重」的东西。它们在后面三节里各自还会出现,先分清楚,免得互相冒充:

  • 像素质量——DCM、APB 这类度量为了能计算而定义的黑度。它的好处是完全客观:同一张图,谁算都是同一个数。它不承诺自己等于任何知觉量;
  • 视觉显著性与注视概率——一块区域实际拿到注视的倾向。由 #2-2 的局部反差、#2-5 的块面面积、#2-1 的语义可辨认度,加上这一篇要讲的位置,共同决定;
  • 主观平衡感与稳定感——观众看完整张照片之后给出的判断,「这张稳不稳」「这张偏不偏」。

三者不能互换,而这不是理论洁癖:Hübner 与 Fillinger(2019)的结果正是三者对不上的直接证据——APB、DCM 这些客观度量与观众的主观评分在多数情况下关系很弱,而「平衡」「稳定」「喜欢」三个评分之间也不是同一个变量(第四节会给具体的数)。

小结:视重是「这块东西自身有多显眼」,由反差、面积、语义三路供货;你在画面里真正感觉到的那份分量,还得再乘上它站在哪儿——而那一半,从下一节开始算。

二、重心可以算,但先说清你拿什么当质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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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节把「显眼」和「位置」拆开了。把它们乘起来再做一次平均,就得到那个所有平衡讨论都绕不开的概念:重心。

直觉上它很好懂:把画面里每一块「重量」按它所在的位置做一次加权平均,得到一个点。所有重量都堆在右边,这个点就偏右;两边差不多,它就落在中间附近。写出来就是最普通的那条加权平均式 \(\bar{x} = \sum_i m_i x_i / \sum_i m_i\),把 \(m_i\) 换成你选的那种「质量」即可。

实证美学里真的有人这么算,而且给它起了名字:DCM(Deviation of the Center of “Mass”,重心相对画面几何中心的偏离)。做法就是上面那条式子,把每个像素的灰度当作它的质量,算出整张图的重心,再量它离几何中心有多远。偏离越小,这张图按定义就越「平衡」。

问题出在 \(m_i\) 上。

你拿什么当质量,重心就往哪儿搬。 用灰度当质量,一片大面积的暗背景会把重心拽过去;改用「与紧邻背景的反差」当质量,那片均匀的暗背景几乎不参与,重心立刻搬家;再改用块面面积、或者用语义权重(脸和文字算重、墙面算轻),你会得到第三个、第四个位置。四种算法都自洽,给出的答案却不一样。

这件事在模块 2 里已经出现过两次,口径一致:#2-4 说过分组是分层的,一张照片里「有几组」取决于你在哪个尺度上看;#2-5 说过眯眼之后「剩几块」同样取决于观看尺度与任务。现在轮到重心——它不是照片的固有属性,是你选定一把秤之后才存在的量。 谁要是告诉你「这张照片的重心在这儿」,先问他拿什么当的质量。

一张灰度示意图上标出四个不同的重心点:分别用灰度加权、反差加权、块面面积加权、语义加权算出,四个点位置明显分开

图:同一张图,四把秤,四个重心。没有哪一个是「正确答案」——只有「你在用哪一把」

那这套东西在真照片上到底有多准?有一项研究刚好做了这件事,数字值得原样记住。

Thömmes 与 Hübner(2018)抓了五位专业建筑摄影师在 Instagram 上发布的 679 张照片,另外拍了 52 张随机对照,用上面那类度量算出每张的平衡分,再拿它去预测点赞数。这 679 张按画面性质分成三组,三组给出了三种不同的答案:

第一组,方向是对的。 四位摄影师拍三维场景的那 435 张里,重心偏离越小的照片,点赞越多,回归结果显著,解释掉的方差在 6% 到 14% 之间,最有结论力的那一项大约是 10%。

第二组,方向反过来。 第五位摄影师把建筑立面拍成平面图案的那 132 张,偏离越大反而点赞越多。

第三组,什么也没有。 同一位摄影师另外 112 张不那么严格平面的照片,四项度量与点赞的相关全部不显著(p 值从 0.28 到 0.96),R² 在 0.000 到 0.011 之间。这一组最容易被漏掉,但它恰恰说明前两组的分歧不是「二选一」——在相当一部分真实照片上,这套度量什么也预测不出来。

作者据此提出,平衡与喜好之间可能不是单调关系,而是倒 U 形:太不平衡不行,过分平衡也可能因为太简单而失分。这个说法要按它原本的分量来读——它是一个探索性的解释,不是本文的结论:全样本的二次模型解释了约 3.6% 的方差,线性模型约 2.9%,前者只是数值上拟合得好一点,作者自己写明这是个有待进一步研究的起点。另外,专业照片确实比随机拍摄的对照更「平衡」,但作者写的是差距「不很明显、并非总是显著」——这句也得照原样转述。

一成的方差解释在实证美学里不算小,毕竟一张照片受欢迎与否要看内容、时机、账号、题材一大堆东西。但三组放在一起看,结论只能这么下:这是一条真实存在、但很弱、而且强烈依赖画面类型的关系,离「照着配平就好看」差得很远。

现场怎么用?沿用 #2-5 的眯眼法,在它后面加一问就够了:眯眼看完大形、确认剩下几块之后,再问一句「这几块主要压在哪一侧」。这是一个现场近似——和眯眼法、三秒测试是同一个身份,帮你把注意力拉到「分布」上,不是一台测量仪器。

小结:重心是可以算的,但它随你选的秤而变;它和「好照片」之间的关系真实存在,很弱,而且换一类画面就可能消失。

三、位置的代价:不是「感觉歪」,是三条可查的后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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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节都在说位置是一个变量。这一节说清楚:把主体往边上挪,你具体付出了什么代价。

先解释一件事——为什么杠杆这个比喻用起来手感那么对?因为「往中间取平均」这件事,在眼动里是真的存在的,只不过尺度完全不是整张照片。

Findlay(1982)做过四个实验:让眼睛去看周边视野里的两个目标,当这两个目标离得足够近,眼跳往往会落在两者之间,而不是落在其中任何一个上。这是一个统计分布上的倾向,不是每一次都如此。他的原话是这可以「宽松地描述为」眼跳指向了目标构型的重心;同时他也写清楚了两条偏差——实际落点一般比几何重心更靠近距离较近的那个目标,而且这个效应在短潜伏期的眼跳里最明显,来得急的那一跳最像取平均。这个现象后来被叫做全局效应。

这听起来简直就是杠杆的实验证据。但它的适用范围被后来的工作量清楚了:Van der Stigchel 与 Nijboer(2013)系统改变目标与干扰项之间的角度,发现只有在夹角大约 35° 以内,落点分布才是单峰的——也就是主要落在两者中间;夹角超过 45° 之后,分布变成双峰,眼睛开始二选一,要么看这个要么看那个,而且从平均到二选一是线性过渡的。换句话说,随着两个目标拉开,这种取平均的效应会迅速减弱直至消失。

「取重心」是单次眼跳在小范围内做的平均,不是观众对整张照片做的运算。把它放大到整个画框,是外推,不是引用。

这条边界必须自己先划清楚,否则很容易拿一篇正经论文去论证一个它根本没说的结论。全局效应能解释的是为什么杠杆的手感是对的:在很小的范围里,视觉系统确实倾向于向若干个吸引点的中间落。它不能解释的是整张照片——观众不会在心里给你的画面算一次全图重心,然后判断它偏了多少。

那么在整张照片这个尺度上,位置究竟改变了什么?两件事,都很具体。

代价一:靠近中心,等于免费拿到第一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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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众的注视强烈偏向画面中心。这不是「大家都爱把主体放中间」造成的错觉——Tatler(2007)专门分析过这个中心偏置,它无法仅仅用画面特征的分布来解释。#2-6 里我们已经把它标成这套说法最大的混淆项,这里继续守着。同时也守住它的边界:这是在屏幕上看图的实验里观察到的统计倾向,不是「每张照片的第一次注视必定落在中心」。

从预算的角度看,中心偏置是一份免费的第一跳。主体放在中心附近,观众的第一次注视大概率就在它身上或它旁边,你什么都不用做。把主体推到三分点、推到边角,等于主动放弃这份免费——这不是禁忌,是明码标价的代价。放弃之后你得用别的东西把它买回来:更大的反差(#2-2)、更独立的块面(#2-5)、更明确的方向指向(#2-6),或者干脆让它是画面里唯一一张脸。

这也正是第一节那句话的落点:挪动位置不会让主体自身变得更显眼或更不显眼,它改的是主体在这份不均匀分布里占了哪个位置。很多「主体挪到三分点反而更别扭」的照片,问题就出在只付了搬迁费、没付赎回费:主体离开了中心,自身权重却没跟上,于是第一跳仍然落在画面中央那片空墙上,观众要找第二次才找到人。

代价二:靠近边缘,泄漏的概率上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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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件事在 #2-1 就命过名、在 #2-3 升成了上位概念:权重泄漏——注意力预算流向了不服务于主题的元素,其中一支是往画外走的那一支。一块高权重的东西离边缘越近,把注意力顺出去的概率就越高。四条边具体怎么封口、边上的亮块和出框的线怎么处理,是 #2-10 的正题,这里只把这笔账记上:离边越近,泄漏的风险越大,这是位置的第二项定价。

两项代价合起来,「不平衡」这个模糊的感觉就能翻译成三条可以逐条检查的东西:

  1. 入口与主体错位——第一跳落到了别处(#2-1 里的入口点)。缩略图扫一眼,先看到的不是你想让人先看到的那个;
  2. 早退——预算全压在一侧,另一侧大片区域没有任何可读的内容,观众的注视还没用完就走了。这正是开头那张照片给人的感觉:不是「歪」,是右边看完了、左边没得看;
  3. 泄漏——预算被靠边的块顺出画框。

请注意这三条都不是「看起来歪」。它们是可查的:第一条看缩略图,第二条看有没有一整片区域完全没内容,第三条看四条边附近有没有高权重的东西。

但不稳定本身不是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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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须当场把这个阀门装上,不能留到文末:把主体压进一角、留出大片空白,本来就是做孤立感、压迫感、失衡感的常规手段。 一个人贴着画面下缘、头顶留出大片空天,读起来就是被环境压着;主体贴边而空白在它背后,读起来就是被推出去。这些都是有效的照片,它们没有「配平」,也不需要。(至于「给人物的朝向和运动方向留出多少空间」这个具体做法,属于负空间的题目,留 #2-12。)

所以这一节给的从来不是「要平衡」这条要求,而是一个问题:你付的这两笔代价,换回来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? 答得上来就没问题;答不上来,才轮到去查上面那三条。

两目标靠近与拉开时眼跳落点分布的对照示意:靠近时落点分布单峰、居于两者之间,拉开后变成双峰、落在各自目标上

图:夹角小的时候眼跳倾向于「取中间」,夹角大了就变成二选一。杠杆手感的来源,和它的适用范围,都在这张图里。按 Van der Stigchel 与 Nijboer(2013)的结论所作示意,非重绘其原始数据

怎么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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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摆位用的手段,你已经全部见过——还是 #2-3 那张按性价比排过序的阶梯:机位、拍摄距离与取景、等、前景遮挡。#2-2 用它们拧单点权重,#2-4 用它们拧分组边界,#2-5 用它们拧块面布局,#2-6 用它们拧方向的分布;这一次拧的是权重在画框里的落点:

  • 机位左右挪一步,改的是主体与背景块的相对位置——同样一个人,往左挪两步拍,他就从「压在暗门框上」变成「站在亮墙前」,块面关系整个重排;
  • 取景范围决定主体离哪条边有多近,也就决定了泄漏的风险有多高。这里守住全局口径:透视只由相机位置和拍摄距离决定,焦段改变的是取景范围——换个焦距不会改变主体与背景的比例关系,改变的是你把哪些东西留在框里;
  • 等,等一个人走进空着的那一侧,或者等那一侧的光沉下去。时间维度上的配重是免费的;
  • 前景遮挡,用来吃掉一侧过重的块——一根近处的柱子、一片虚化的枝叶,挡住的部分就不再拿权重。

后期端要说清楚一件事:在不做合成与对象移动的常规后期里,主体与环境的相对位置基本改不了。 加深减淡能改的是权重(而且是 #2-2 里「大尺度明暗关系」那一半),它不会把一个东西挪到别处去。真正能改变主体相对画框位置的常规手段只有裁切,而裁切是一次彻底的二次调度——它同时改写入口、主体的相对位置和四条边的关系,留 #2-15 专门讲。至于合成、对象移动、生成式填充,那是把画面重新造一遍,不在本篇讨论的取景决策之内。

小结:位置的代价是两笔明码标价的账——放弃免费的第一跳,和提高泄漏的风险;「不平衡」的可查表现是入口错位、早退、泄漏,不是「感觉歪」。

四、「小亮点抵大暗块」能用到什么程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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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可以回来算总账了。杠杆这个类比给了我们「位置」这一维,很有用。但它同时还偷偷塞进来一个更强的承诺:画面里的重量是可以互相换算的——一个小而很亮的点,可以抵掉对面一大片略暗的块,就像天平上小砝码放得远一点就能压住大砝码。

这个承诺经得起检验吗?有人认真查过。

McManus、Stöver 与 Kim(2011)做了五项研究,专门检验平衡理论的物理化版本。结论两面都有,得给全。

支持的一面。 他们收集了 455 张公认质量的艺术摄影,用灰度当质量算出每张的重心,看它落在哪儿。如果把「重心落在画面的水平轴、垂直轴或对角线 ±0.5% 画幅以内」算作在轴上,那么艺术摄影里有 46.6% 达标,而 595 张随机拍摄的对照是 39.7%,差异统计显著;重心到轴的平均距离也确实更小。参与者自己动手裁的照片,同样比随机裁切更靠近轴。还有一项更有意思:他们用伽马坡道把原图的重心悄悄挪动一点点,做成对比较,结果多数情况下参与者——尤其是专家——更偏好那张没被改动的原图,尽管两张之间的差别很细微。两张图的内容、尤其是象征意义几乎完全相同,所以这份偏好只能来自形式与构图属性。「构图这件事确实存在、确实在起作用」,这几项都支持。

不支持的一面,而且更关键。 一旦把比较从「不同照片之间」换成「同一张照片内部」,支持就没了。用伽马坡道把同一张图的重心搬到轴上、或者搬离轴,让人二选一,结果不支持「重心在轴上更好」;换成比较相邻的两种裁法(他们称为蛛网实验),同样不支持。

最狠的是第五项。他们直接复现了这套理论建议的做法:给你两个黑色圆盘,你拿一个取景框在上面挪,挪到「看起来平衡」为止。用最接近原始理论描述的那组刺激时,参与者放的位置确实和理论预期一致——框心落在两个圆盘正中间。然后他们开始改变量:把一个圆盘变大、把一个圆盘变浅、在背后加上灰阶渐变的背景。按任何一种配重理论,框都应该往更大更重的那个圆盘偏过去。

结果是,框放的位置几乎没变。 作者写得很直白:这对「任何把灰度在全图上做积分的简单平衡理论」都构成问题。

这项结论的适用范围要说清楚:它用的是抽象的两圆盘刺激加放画框的任务,不是照片。它反驳的是「按灰度算总账」这一类模型,不能直接推成「照片里位置无所谓」——上一节那两笔代价是另一回事,依然成立。

还有一层错位在观众那边,也正是第一节那三层「重量」对不上的证据。Hübner 与 Fillinger(2019)用一套审美敏感度测验里的 42 张非具象灰度图做了两个实验(第一个 52 人、第二个 104 人),发现观众嘴里的「平衡」会随画面类型换意思:面对只有单个元素的图,他们按力学意义上的平衡来判;面对多元素和动态图案,他们更多是在判稳不稳。两个概念相关但远不等同,评分之间只共享大约 36% 的方差。更值得记住的是那组反直觉的关系——被评为最稳的单元素图恰恰最不受喜欢,被评为最不稳的动态图案反而最受喜欢;只有在多元素那一档里,「平衡 / 稳」和「喜欢」才是正相关。而 DCM、APB 这些客观度量,在这批图上多数情况下和观众的评分对不上:像素质量、注视概率、主观平衡感,三层各说各的。

把这些放在一起,可以给杠杆这个类比一个准确的身份:

力矩是一个记法,不是一个评分器。它的用处是逼你把位置当成变量,并且给出一个能在取景器里做的动作;它不能给你的照片算出一个分数。

具体到那句「小亮点抵大暗块」,两条限制得记住:

第一,不排优先级,也不加总打分。 这条纪律从 #2-2 的三个旋钮开始,#2-4 的分组法则、#2-6 的线强度都守着同一条:这些因素之间没有一套定量的合成规则可以把它们折算成一个数。能说的只是「两边都不够时它立不住」,不能说「左边 7 分右边 6 分所以偏了」。

第二,面积和强度不可通约。 #2-2 讲过尺度依赖:一个小而反差极高的点和一大片略高反差的块,在不同的尺度上各自拿分。既然不在同一把尺子上,它们之间就没有换算率。所以「一个小亮点能抵一大片暗」只能当现场直觉用——它提醒你「小东西也可能很重」,这没错;但你没法算出「多小的亮点抵多大的暗块」,因为这个换算率不存在。

两幅对照:同一场景同一光,主体分别位于画面中央附近与压在右下角,其余完全不变

图:同一个人、同一处光、同样的反差,只改了他在画框里的位置。左幅安定,右幅紧张——这两种都是有效的照片,区别只在你要哪一种

什么时候别信这套判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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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前几篇一样,这是一份检查清单,不是审美定律。有三类照片会让它整套失效。

正面对称构图与仪式性肖像。 配平就是目的本身——纪念碑正面、教堂中殿、证件式的正面肖像。这类照片你去问「重心偏了没有」,问题本身就是多余的。

刻意失衡的纪实与街头。 倾斜的地平线、压在角上的主体、大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,本来就是内容的一部分。用「早退」去诊断它,只会诊断出一个不存在的病。

重复图案与纹理摄影。 没有主体可以摆位,谈不上位置分配——这一类从 #2-1 一路到 #2-6 都在反例组里,这次也一样。

碰上这三类照片,判据会误判;这时候该被怀疑的是判据,不是照片。

最后重复全篇的口径。这里所有说法都是概率性的——「更容易」「偏向」「通常」,没有一句是「必然」。而且任务凌驾于这一切:观众带着什么问题来看这张照片,会改变他先看哪儿、看多久,这一层你只能预判,改不了。

拍摄行动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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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独立的小实验,今天就能做。每个只动一个变量,做之前别预设结果。

  1. 只挪位置。 架上三脚架,相机切 M 档、或者用 AE-L 锁定曝光,白平衡固定,焦距固定,找一个不会动的主体,只改它在画框里的位置,拍三张:居中、三分点、贴边。回来把三张缩到缩略图大小并排看,看哪一版你的眼睛第一下就落在主体上。这一步是在给自己称一称「免费的第一跳」到底值多少。
  2. 换三把秤。 挑一张你自己拍的、觉得「有点偏」的照片,导出三个版本:原图;转黑白(必须固定同一套转换配置,通道混合器一动明暗关系就重排,这条 #2-2 和 #2-5 都强调过);高斯模糊到只剩大形。对着三个版本分别问同一句话——「块面主要压在哪一侧」。三个答案一致,说明这张图的重心结构很稳;不一致,那就知道自己刚才是拿哪把秤在判断了。
  3. 配重。 主体的位置保持不动,只在另一侧加入或去掉一个次要的块:等一个人走进来、开一扇门、或者用前景遮挡把它切掉。拍前后各一张,回来只问一个问题——它是补上了那一侧,还是变成了第二个在抢的东西?这一条直接接 #2-3 的竞争性泄漏,也正是开头那张照片翻车的地方。

收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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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完这篇,有一个处方应该换掉了:「这张照片不平衡,往轻的那边加点东西。」

它不是完全没用——往一侧加一份权重,确实重排了整张画面的注意结构,有时真能救回来。它的问题是只动了分布,没动主体自己的处境:主体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,离边还是那么近,第一跳里的待遇一点没变;而新来的那一块,很可能不是配重,是竞争者。

拆开之后是两件独立的事:一块东西自身有多显眼(#2-2 已经讲透,本篇只是接过来用),和它站在画框的哪儿(这一篇)。挪位置不会改变主体自身的反差、面积和语义,但它改变主体实际拿到注视的机会——而这一维有明码标价的代价:放弃中心偏置给的那份免费第一跳、提高靠边泄漏的风险。它的可查表现是入口错位、早退、泄漏,不是「看着歪」。至于杠杆和力矩,它们是很好的记法:逼你把位置当变量,逼你在取景器里挪一步。它们不是评分器,画面里也没有可以互相换算的重量。

不过到这里为止,我们一直在把画面当成一块平板:块面有大小、有明暗、有位置,全都在同一个平面上。可你按下的每一张照片,都是三维世界在一块平面上的投影。那些块面的大小和相对位置,一开始就是被机位和拍摄距离决定的——你往前走两步,前景的块立刻变大,背景的块几乎不动,整个配重关系自己就重排了。下一篇 #2-8「透视投影:把构图从 2D 拉回 3D」,把这块平板重新拉回三维。
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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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Findlay, J. M. (1982). Global visual processing for saccadic eye movements. Vision Research, 22, 1033–1045.
  • Van der Stigchel, S., & Nijboer, T. C. W. (2013). How global is the global effect? The spatial characteristics of saccade averaging. Vision Research, 84, 6–15.
  • McManus, I. C., Stöver, K., & Kim, D. (2011). Arnheim’s Gestalt theory of visual balance: Examining the compositional structure of art photographs and abstract images. i-Perception, 2(6), 615–647.
  • Thömmes, K., & Hübner, R. (2018). Instagram Likes for architectural photos can be predicted by quantitative balance measures and curvature. Frontiers in Psychology, 9, 1050.
  • Hübner, R., & Fillinger, M. G. (2019). Perceptual balance, stability, and aesthetic appreciation: Their relations depend on the picture type. i-Perception, 10(3), 1–17.
  • Wilson, A., & Chatterjee, A. (2005). The assessment of preference for balance: Introducing a new test. Empirical Studies of the Arts, 23.(本篇未直接查阅原文,APB 的加权假设转引自 Hübner 与 Fillinger 2019)
  • Tatler, B. W. (2007). The central fixation bias in scene viewing: Selecting an optimal viewing position independently of motor biases and image feature distributions. Journal of Vision, 7(14):4.
  • Arnheim, R. (1974). Art and Visual Perception: A Psychology of the Creative Eye (new version).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.
  • Doust, L. A. (1934). The Doust Art Manuals;Freeman, M. (2007). The Photographer’s Eye. 两处教学侧原话均转引自 McManus 等(2011),本篇未直接查阅原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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