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些糊和颗粒是条件交出来的账单;他做的选择不是制造它们,是不把它们排除出去。
一、「衣着邋遢,口音是外国的」#
1955 年 11 月 7 日,阿肯色州麦基希(McGehee)。大约两点,一辆挂纽约牌照的旧福特被拦下来,车里塞满箱子、行李,还有一堆相机。
拦车的是州警布朗中尉。他在报告里写,这个人衣着邋遢、头发凌乱、口音是外国的,车上东西多得可疑。他那天还得赶去德莫特办事,就先把人关进麦基希的市监狱,等自己回来再查。
被关进去的人叫罗伯特·弗兰克(Robert Frank),瑞士人,再过两天满三十一岁,到美国八年,刚拿到古根海姆基金会的奖金,正在给一本还没有名字的书拍照片。
这本书 1959 年在美国印出来,实际上市已经是 1960 年 1 月。四个月后,《大众摄影》(Popular Photography)杂志用一整组编辑评论把它骂了一遍。其中几句后来成了这本书最有名的介绍词——说它「毁于怨恨、苦涩和狭隘的偏见,就像书里许多照片毁于毫无意义的模糊、颗粒、脏兮兮的曝光、醉汉般的地平线,以及全面的草率」。另一句更狠,说这是「一首写给病人的悲伤的诗」。
骂得不算冤枉。那些毛病确实在——模糊、颗粒、歪斜、暗得看不清脸,一路翻下去,一样不少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「它们在不在」,而是:它们是从哪儿来的,以及弗兰克对它们做了什么。

图:Trolley — New Orleans(新奥尔良的有轨电车,1955)。1959 年美国版的护封用的就是这张,它也是全书最常被单独抽出来讨论的一张。这件事本身有点反讽——本篇要讲的恰恰是:把任何一张从那 83 张的顺序里拎出来单看,你会漏掉什么。原作 © Robert Frank,courtesy Pace Gallery。
上一篇结尾我写过一句话:弗兰克把相机装进车里跑了两年,什么都不控制。
这句话只对一半。
二、作品背景#
「用微型相机,在美国自由地拍」
1954 年秋天,弗兰克写了一份古根海姆基金会的奖金申请。提案摘要只有两句:
To photograph freely throughout the United States, using the miniature camera exclusively. The making of a broad, voluminous picture record of things American, past and present.
(在全美国自由地拍摄,只用微型相机。为美国的事物——过去的和现在的——做一份宽广、大量的影像记录。)
「微型相机」(miniature camera)在 1950 年代指的就是 35 mm。这一句里已经埋好了后面所有的技术账。
申请书的正文里还有一句,我认为它才是这本书真正的说明书:
我说的是那些就在那儿的东西,随处可见——容易找到,不容易挑选和解读。
(I speak of the things that are there, anywhere and everywhere — easily found, not easily selected and interpreted.)
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一张照片都还没拍。
建议他去申请、并且替他写推荐的是沃克·埃文斯(Walker Evans);爱德华·斯泰肯(Edward Steichen)和《时尚芭莎》的艺术总监布罗多维奇(Alexey Brodovitch)也写了。基金会 1955 年批了,1956 年续了一次。他 1955 年春天上路,1956 年回到纽约,开车横穿美国的那一程大约持续了一年,拍了 767 卷胶卷;整个项目从拍摄、补拍到编辑成书则拖了好几年。(行程常被记作九个月、三十个州、一万多英里,不过这组数字多来自后来的展览与拍卖资料,我没有找到能逐项核实的一手记录。)
一台老机身,一枚快镜头
瑞士相机博物馆(Musée suisse de l’appareil photographique,沃韦)藏着他那台机器:一台 1934 年起生产的 Leica III,机身编号 132545,配一枚 50 mm f/1.4 Nikkor,镜头编号 331845。博物馆的记录说,这就是他拍《美国人》用的那台;1960 年代初他把它送给了朋友 Dadi Wirz。
这个搭配在当年不常见。机身是二十年前的设计,镜头却是那个年代极少数的大光圈——朝鲜战争前后,尼康镜头因《生活》战地摄影师的使用迅速建立起声誉,50 mm f/1.4 在当时的美国测试里也受到特别关注。
这套已知器材组合里,最显眼的性能取向就是进光量。 这不是趣闻,是后面那笔账的第一项。
胶片是 Tri-X。这款胶片 1954 年才出 35 mm 版,他上路的时候它刚上市一年。这里有个必须先说清的坑:当年盒上印的是 ASA 200,不是今天的 400。 1960 年 ASA 标准改版,去掉了原先留的一档安全系数,同一款乳剂的标称速度就从 200 跳到了 400。胶片没变快,尺子换了。用今天的 400 去反推他当年的快门,会整整算快一档。
三、技术拆解#
3.1 这张照片在做什么#
论点一:它把技术缺陷做成了一种贯穿全书的口音。
这里要先说清一件事,免得把话讲过头:书里并不是八十三张都糊、都歪、都暗。 有相当一部分是稳的、清楚的。真正发生的是——这些「毛病」在书里反复出现,而且出现在他自己挑出来、排进去的位置上。一张照片糊了是失误;同一类处理在八十三张的跨度里被一次次留下来,那就不再是失误,是一个被选出来的声音。
证据就在开篇第一张。

图:Parade — Hoboken, New Jersey(霍博肯的游行,1955),《美国人》全书的第一张。两扇窗、两个人,两张脸都没给你——而且是用两种不同的方式:左窗那位站在拉下一半的窗帘后面,整张脸落进阴影,五官读不出来;右窗那位抬着手,脑袋被垂下来的国旗齐齐切掉。原作 © Robert Frank,courtesy Pace Gallery。
单看这一张,最自然的评价是「摄影师没拍到脸」。但翻完整本书你会发现,脸被挡住、被切掉、被压进暗部的照片一遍遍出现——那就不是没拍到。
而且注意这两扇窗不是同一个毛病:一个是曝光落下去了,一个是前景挡住了。它们在书里是同一种语气,机制却不同——这正是「口音」和「失误」的区别。失误随机分布,口音会用不同的手段反复说同一件事。
论点二:意义的载体从单张挪到了相邻关系。
这本书里很多张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好照片。它们的分量来自位置:前一张是什么、后一张是什么、这一段从哪张开始。同一张照片放在不同的邻居中间,说的话是不一样的。这一条到 3.2 会有一个可以直接验证的例子。
论点三:「有一个人在那儿」这件事,被留在了画面里。
地平线是歪的,取景常常是从车窗里、从人群缝里、从柜台另一侧过来的,主体经常被前景挡掉一块。弗兰克自己在一篇短文里写过,他的照片「不是事先计划或构图的」——那篇文字发在《U.S. Camera Annual 1958》上,同期还登了埃文斯写他的文章和他古根海姆时期的三十八张照片。我认为这些痕迹一致地在提示同一件事:有一个正在移动的人站在那儿,他来不及端平相机,也没有要求任何人配合。 这是一种视角纪律——摄影机是谁、站在哪儿、有没有介入,在这本书里始终是同一个答案。
3.2 它是怎么做到的#
(a)那盏灯下的快门账
弗兰克要拍的东西——夜里的餐馆、电梯、酒吧、公路边的柜台、殡仪馆——都在一个共同的条件下:光不够。
那问题来了:光不够的时候,1955 年的一台相机能给你什么?

图 1:横轴是场景亮度,纵轴是能给到的快门。三条线是三档光圈,都按 1955 年 Tri-X 的盒速 ASA 200 算。红色虚线是一个偏严的参照——把 3 m 外横向走过的人压进 0.03 mm 判据所需的快门;那条弥散圆是景深计算的惯用约定,不是运动模糊的物理分界线,换个放大倍率就变。全部为量级估算,不是弗兰克任何一次拍摄的记录——他的曝光笔记并未存世
一个昏暗的室内大约落在 EV 5 到 7 之间(这是通用的亮度分级,不是现场实测)。取中间的 EV 6 来算:
- f/3.5(当年那枚常见的 Elmar 标头):1/10 s。手持基本没法用。
- f/2:1/32 s。勉强。
- f/1.4:1/65 s。能拿住了。
这就是那枚 Nikkor 的全部意义:它把快门从 1/10 s 拉到 1/65 s,刚好越过 50 mm 的手持经验线(1/50 s,经验法则,不是物理定律)。它买到的是「拿得住」,不是「冻得住」。
这两件事差多远,可以算。沿用上一篇建立的那条换算链——
物方位移 = 被摄体速度 × 曝光时间;像面拖影 = 物方位移 × 成像放大率
3 m 外一个正常走动的人,横向速度约 1.4 m/s,50 mm 镜头的放大率约 0.017。1/65 s 的曝光里,他在真实空间中走了约 21 mm,落到底片上是 0.36 mm 的拖影。
这条拖影算不算「糊」,得先有个判据。这里取 0.03 mm——也就是 35 mm 景深计算里惯用的那个可接受弥散圆。要强调的是,它是个约定,不是物理分界线:它随放大倍率和观看距离变,印成小图和放成大幅,同一条拖影的观感完全不同。拿它当判据,只是因为它偏严、好比较。
按这个判据,0.36 mm 是它的十二倍,占画面短边的 1.5%;要压进去,需要 1/791 s。
这个数也别当成「拍行人的快门」——它还假定了人横向于镜头匀速走过。斜着走、朝你走、或者干脆站住不动,需要的快门完全不同。
所以这笔账真正说明的只有一件事:在 EV 6 这样的屋子里,即使把镜头开到 f/1.4,离严格冻结一个横向走动的人也还差约三点六档。而这三点六档没地方拿——光就那么多。
在那种光线下,糊有很硬的物理成本;它不需要被追求,条件本身就会把它交出来。
账算完了,再看这张:

图:Elevator — Miami Beach(迈阿密海滩的电梯,1955)。电梯女孩相对清楚,她两边的人糊成一片——凯鲁亚克在序里管他们叫「blurred demons」(糊掉的鬼魂)。同一次曝光里,相对静止的人留得下,动起来的人留不下——这张照片让你看见的是上面那笔账背后的同一种机制。但它的实际快门没有记录,前面那三点六档不能直接套到这张头上。原作 © Robert Frank,courtesy Pace Gallery。
(b)颗粒从哪儿来,以及它和噪点不是一回事
账单还有第二项。在不加人工光、不换胶片、还要手持拍的这几个前提下,曝光上主要只剩三条路,而且三条都有代价:
- 开大光圈——那枚 f/1.4 已经是当年能拿到的极限之一(具体某张照片用的是几档,没有记录,这里不作断言)。代价是对焦容错骤降:还按 3 m、50 mm、0.03 mm 那套判据算,f/1.4 的景深是 2.86 m 到 3.16 m,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十厘米——被摄者往前或往后走一步就出界了。这类早期高速标头全开时也更容易暴露边缘像差。
- 放慢快门——上面算过了,在那个示例条件下,慢到能拿住的极限也还差三档多。
- 按更高的曝光指数拍、延长显影(也就是推片)——代价是曲线斜率被抬起来:反差变硬、颗粒变粗,而暗部里本来就没曝上的信息,显影是变不出来的。
这里必须说清一件事:弗兰克的冲洗记录没有存世,我没法说他推了多少、推没推。 成品里的高反差和明显颗粒,和推片之后的视觉结果是相容的——但相容不等于证明。欠曝、药水配方与时间、放大倍率、相纸号数、烧放、复制和印刷,每一环都能造出同样的观感。所以这一项只能停在「可能」,不能写成他做过。
于是就有了那句最常被问的问题:我今天想拍出那种感觉,在后期加一层颗粒行不行?
答案是「看你加在哪一步」,而这一步差在哪儿,是可以量出来的。

图 2:三条完全相同的灰阶渐变,都被压到 12 级。① 直接压,出现台阶;② 在压之前掺一层随机扰动,台阶消失、换来一层颗粒;③ 压完之后再加同样强度的噪点,颗粒有了,台阶一条没少。②③ 的颗粒强度几乎一样(0.41 级 vs 0.29 级),结果却相反——差别在扰动加在那一次量化之前还是之后,不在前期还是后期
这就是抖动(dithering),而它给出的结论只有一条,得说准:随机性要发生在造成台阶的那一次量化之前,才能把台阶换成颗粒。
这条结论有两个方向都不能推过头。
一个方向:它不等于「后期加颗粒没用」。关键从来不是「前期还是后期」,是「在不在那一次量化之前」。如果你在 16-bit 的工程文件里加完颗粒再导出 8-bit,那层颗粒的位置等同于图中的 ②,照样起抖动作用。真正没用的是在已经出现台阶的成品上再盖一层噪点——那就是图中的 ③。
另一个方向:银盐颗粒并不是「为了对抗量化而存在的抖动」。它是乳剂的物理结构,跟数字量化是两个问题。真要说它和后期贴上去的一层有什么根本不同,更可靠的说法是:银盐颗粒和影像是一起生成的、随曝光量变化,亮部暗部的颗粒表现不一样;而软件生成的颗粒通常是均匀盖在整幅上的,跟画面内容无关。
所以「银盐颗粒 / 传感器噪声 / 软件合成颗粒 / 抖动」是四件不同的事,别压成一条链。图 2 能证的只是第四件。
(一句边界:图 2 是数字链路上的演示,不是银盐颗粒的物理模型。)
(c)他控制的东西一点也不少,只是不在快门那一侧
现在回到开头那句被我说对了一半的话。
767 卷胶卷,两万七千多次曝光。他从中放出大约一千张 8×10 英寸的工作样片,按主题分组,用订书钉钉在公寓墙上,或者干脆摊在地板上,然后开始排顺序。
这个排法花了一年多,而且留下了刻度:1957 年冬春,他先定出一个九十二张的初步序列,做了一本 8×9⅝ 英寸的小样书;到六月初收成八十五张;六月底到七月在巴黎跟德尔皮尔谈出版,最终定在 八十三张。
从两万七千到八十三,三百多比一;而最后那四十来天里砸掉的九张,是在已经成形的序列上一张张拿掉的。
印放上他也没打算客气。按国家美术馆《Looking In》那本研究图录的整理,他把反差压得极硬,裁切幅度也很大——同一张底片在不同时期被裁成过不同的样子,图录里专门收了这些版本的对照。
换句话说:他放弃的是对现场的控制,换来的是对成书的控制。 不摆布、不打光、不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,这些是真的;但从两万七千次曝光里挑出八十三张、再决定它们的先后,这是另一种强度的干预,而且他干得非常狠。
顺序不是随手排的。学界常见的读法是,全书分成四段,每段以一张带美国国旗的照片开头——国旗是这本书里最明确的母题,在完全不同的语境里反复出现:霍博肯游行时把一颗头齐齐切掉的那面,独立日那面大得像一堵墙、旧到透光的(Fourth of July — Jay, New York)。同一个符号,每出现一次意思就被换掉一点。它既是分段标记,也是这本书的计数器。
顺带说一句能看出他多在意这个母题的事:那面旗他不是只拍了一次——1956 年 7 月 4 日,他专程回了一趟杰伊,把同一面旗又拍了一遍。

图:Fourth of July — Jay, New York(纽约州杰伊的独立日,1954)。一面巨大的国旗竖着挂下来,占掉画面上三分之二;它旧得透光,能看见后面的树,旗面上还有几块补过的深色方块。底下是在草地上过节的人,两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正朝它走过去。同一面旗,在霍博肯是把一颗头切掉的东西,在这里是一堵比所有人都高的墙——旗没变,它在画面里占的位置变了,读法就跟着变。原作 © Robert Frank,courtesy Pace Gallery。
到这里,「什么都不控制」这句话可以正式作废了。他只是把控制挪到了别的地方。
(d)同样 83 张,两本书
这本书还留下了一个几乎是自然实验的证据。

图 3:1958 年 Delpire 版与 1959 年 Grove 版收录同样 83 张照片、同样的先后顺序;变化集中在对开页左侧放什么、卷首的序言是谁写的。图中页面上的灰条是版式示意,不是任何一页的复制
1958 年 5 月 15 日,Draeger Frères 印完了这本书;同年 11 月,罗贝尔·德尔皮尔(Robert Delpire)正式发行,书名叫 Les Américains,是他那套《Encyclopédie essentielle》丛书的第五号——那套书的任务是向法国读者介绍一个个国家。所以每一个对开页,左边是 Alain Bosquet 选编的法文文本:博伏娃、福克纳、斯坦贝克、考德威尔、亨利·米勒。你每翻一页,先读到一段关于美国的论述,然后才看到照片。
美国版 1959 年末由 Grove Press 印出,1960 年 1 月 15 日正式发行。同样 83 张,同样的顺序,但文本全部撤掉了,只在卷首放了凯鲁亚克的序——就是那篇写着「罗伯特·弗兰克,瑞士人,不引人注目,人很好,拿着那台小相机单手举起来一按,就从美国身上吸出了一首悲伤的诗」的序。
而这不是出版社的设计决定,是弗兰克自己提的条件。 格罗夫的巴尼·罗塞特同意出书之后,弗兰克要求两件事:每一张照片的对页必须留白,以及序言要用凯鲁亚克那篇。罗塞特都答应了。
这个版式的来路很清楚:沃克·埃文斯的《American Photographs》(MoMA,1938)就是这么做的——照片自己占一页,旁边不放解释。
照片没换,顺序没换。换的是读者在看到照片前一秒钟,脑子里有什么。
法文版把这批照片框进「关于美国的一次论述」,英文版把它们交还给照片自己。两本书的语气完全不同。
严格说,变的不止一样:文本、序言、对页的说明文字都动了。但最要紧的那两样——选了哪 83 张、按什么顺序排——被完完整整地固定住了。所以这仍然是我能想到的、关于「呈现如何改变意义」最干净的一个对照:影像那一侧锁死,只换阅读框架。
四、它在摄影史里的位置#
短期:一边挨骂,一边被另一群人认领
1960 年 5 月那一期《大众摄影》不是孤例,是当时美国摄影界的普遍反应。这本书冒犯编辑部到这个程度:那一期他们一口气登了七篇评论,其中只有一篇是毫无保留地赞赏的。被冒犯的点甚至包括书名——有人质问,凭什么叫《美国人》,不叫《一些美国人》。
有意思的是,同一年、同一本书,在另一群人那里被当成了通行证。凯鲁亚克的序把它接进了垮掉一代的文化势能里;而对年轻一代摄影师来说,它挨的骂本身就是它的资历证明。
顺便说一句:那几句最有名的负评,通行引用是把不同编辑的话合在一起用的。彼得·加拉西(Peter Galassi)在《Robert Frank in America》里指出,这是这本书最常被引用的一篇负评——我按这个来源写,不逐句指认作者。
长期:他不是起点,但他是那个被参照得最多的样本
有一种说法是,弗兰克把「作品的单位」从一张照片换成了一本书。这个说法好听,但不成立——他不是起点。沃克·埃文斯的《American Photographs》1938 年就在做这件事,而且本篇前面刚说过,Grove 版的版式正是从那儿来的;弗兰克自己在《美国人》之前也已经做过好几本以顺序生成意义的小书。
准确的说法是:他把这条路推到了战后摄影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位置。在他之后,越来越多的摄影师把自己押在一本书上——因为在书里,选片、顺序、节奏、比例、上下文都是作者说了算,而在杂志上,这些归编辑部。1960 年代之后大量重要作品以画册而非专题报道的形式出现,《美国人》是这条线索里被参照得最多的那个样本。
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说清,否则就是把功劳给错了人:打破技术完美主义的不止他一个,甚至不是他最早。
威廉·克莱因(William Klein)的《Life Is Good & Good For You in New York》1956 年就由巴黎的 Seuil 出版了,比 Les Américains 早两年,1957 年还拿了纳达尔奖。那本书比《美国人》更粗暴——更糊、更晃、版式更野。而它的美国版直到 1995 年才出现。
两本书都得先在法国出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 1950 年代美国摄影出版界的口味有多窄。
所以「弗兰克第一个扔掉了技术规矩」是不成立的。
我认为他真正的贡献是另一件事:他把一本摄影书做成了一个连续的声音。 八十三张照片各自的成色并不齐,但它们被同一把尺子挑出来、被一个反复算计过的顺序串起来,于是整本书说出来的话超过了这八十三张各自说的话之和。这不是「打破规矩」能概括的——规矩他没少破,破规矩的也不止他一个;真正少见的是把一整本书控成一个人的语气。
这一条正好接住前三篇:#17 的霍尔斯曼用重复把不可控变成可控,#18 的布列松把「不操纵」立成自己的纪律,#19 的霍尔斯曼把操纵压缩成一句可复现的指令。到弗兰克这里,控制既没有加强也没有放弃——它换了个位置,从现场挪到了桌子上。
五、与主线的接口#
如果你想深入……
这张照片的核心决策对应我们摄影主线的「介质与噪声」和「叙事与编辑」两个模块(这两个模块的发布位次尚未确定,这里按名引用):
- 介质与噪声 · 颗粒 vs 噪声 — 讲了同样是「脏」,胶片颗粒、传感器噪声与软件合成颗粒的成因和统计结构分别是什么,以及它们各自在链路的哪个位置发生
- 介质与噪声 · EI 与推拉 — 讲了推显影改变的是响应曲线的斜率与压缩形态,反差、颗粒、暗部三样一起动,不是单纯「变亮」
- 叙事与编辑 · 从单张到作品 — 讲了照片在序列里承担的是「镜头功能」:交代、动作、反应、细节、收尾,先定义任务再谈好看
- 叙事与编辑 · 蒙太奇的代数 — 讲了相邻关系如何生成第三层意义,这正是《美国人》全书的工作原理
- 叙事与编辑 · POV 纪律 — 讲了「摄影机是谁」必须一致,这是弗兰克那些歪地平线在全书层面上成立的原因
读完这些,你对《美国人》的理解会从「看过」变成可操作的拍摄与编辑认知。
六、对今天的启示#
一、把控制权从快门挪到桌子上。
今天最容易被忽略的不是拍摄技术,是拍完之后那一步。可执行的做法:把一次拍摄的候选照片全部缩成小图,排在一个屏幕上(或者干脆打印出来铺开),先只看关系,不看单张质量——哪张交代环境、哪张给情绪、哪张只是过渡、哪两张挨在一起会生出第三个意思。选完顺序,再回头挑单张。顺序定不下来的时候,问题通常不在照片不够好,在你还没想清楚这组要说什么。
二、要一致的是判断标准,不是缺陷本身。
需要一致的不是每张照片的毛病,是你的判断标准。一组作品里完全可以有锐的也有糊的、有静的也有动的——《美国人》就是这样。让它们读起来像一个人拍的,靠的是「什么该留、什么该扔」这条尺子从头到尾没变。
所以修图的时候真正要问的不是「这张糊不糊」,是「按我这组的尺子,这张的糊该不该留」。只修最扎眼的那两张而不回答这个问题,剩下的就会显得像失误。
三、想要胶片感,别靠欠曝去换;颗粒加在哪一步才是关键。
有一个从上一节很容易顺手推出来、但推错了的结论,先挡掉:别为了颗粒质地故意欠曝。 数字欠曝收到的光子更少,而光子噪声的标准差大致随光子数的平方根走——光越少,噪声占信号的比例越高,暗部还会把读出噪声一起翻出来。那拿到的是低信噪比,不是 Tri-X 的颗粒结构;而且丢掉的暗部信息回不来,这跟前面说的「没曝上的信息显影变不出来」是同一件事。
真正必须在拍摄端定下来的是另外几样:运动拖影、景深、机位、高光有没有保住——这些一旦失去,后期无法等价重建。颗粒质地不在这个名单里。合理的做法是先拿到足够的有效曝光,再在高位深的后期里决定曲线、颗粒和整体质感;只要颗粒加在最终降位深之前,它的位置和图 2 的 ② 是一样的。
四、别用今天的数字反推当年。
ASA 200 那件事是个提醒:同一个数字在不同年代可能指不同的东西。看到老照片的参数记录,先确认那把尺子是哪一年的。
七、读完之后#
读这篇之前,《美国人》大概是这样一个故事:一个瑞士人开着车在美国跑了两年,什么都不控制,随手拍下真实的美国,那些糊和颗粒是他不在乎技术的证明。
读完之后应该变成这样:
那些糊和颗粒有很硬的物理成本——在他要拍的那类光线下,即使用上当年最快的镜头,离严格冻结一个走动的人也还差好几档。这些结果不需要被追求,条件本身就会交出来。他做的选择是不把它们排除出去,并且在选片、印放和排序里把它们收进同一套视觉语言。
而他真正下狠手的地方在桌子上:两万七千次曝光挑出八十三张,排出一个顺序,分成四段。同样这八十三张,法文版和英文版是两本不同的书。
他在申请书里早就写明白了:容易找到,不容易挑选和解读。
不控制的是快门那一侧。另一侧他控制得极狠。
下一篇我们从公路回到一个房间里,而且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决定都朝着相反的方向。
1971 年冬天,熊本县水俣。尤金·史密斯(W. Eugene Smith)在一间浴室里拍了一张照片:母亲抱着因水俣病而肢体蜷曲的女儿,唯一的光来自一扇窗。这张照片 1972 年发表,成了整个水俣事件最有力的一张图像——它不是「记录下来的」,它是被造出来去做一件具体的事的。
弗兰克把自己的判断藏进顺序里,尽量不出声;史密斯站到了最前面。
而这张照片今天已经很难在展览和画册里看到了——原因不在版权。
#21 Tomoko in Her Bath(浴中的智子)——当一张照片真的把事情做成了,照片里那个人,有没有权力让它停下来?
八、参考资料#
作品与出版
- 本篇所用四张作品的馆藏页(MoMA):Parade — Hoboken, New Jersey(1955,全书第一张)https://www.moma.org/collection/works/52883/Trolley — New Orleans(1955)https://www.moma.org/collection/works/54484/Elevator — Miami Beach(1955)https://www.moma.org/collection/works/91828/Fourth of July — Jay, New York(1954)https://www.moma.org/collection/works/89037
- Les Américains,Robert Delpire,巴黎:1958 年 5 月 15 日由 Draeger Frères 印毕,同年 11 月正式发行,为《Encyclopédie essentielle》丛书第五号;83 幅照相凹版,文本由 Alain Bosquet 选编、排在照片对页的左侧。法国国家图书馆书目记录:https://catalogue.bnf.fr/ark:/12148/cb33239694r
- The Americans,Grove Press,纽约:1959 年末印出,1960 年 1 月 15 日正式发行,凯鲁亚克作序,沿用 Draeger Frères 的制版;封面用 Trolley — New Orleans(新奥尔良的有轨电车),封底为 Alfred Leslie 的设计;每张照片的对页留白,是弗兰克本人向出版社提出的条件。现行版本由 Steidl 持续印行。
- Pace Gallery — Robert Frank 遗产代理页面(版权与授权咨询入口):https://www.pacegallery.com/artists/robert-frank/。弗兰克的照片全部在版权保护期内,转载需另行申请,署名见各图图注。
关于这次拍摄
- 古根海姆基金会 Fellows 页面,记载弗兰克 1955、1956 两次获奖:https://www.gf.org/fellows/robert-frank/
- Sarah Greenough,Looking In: Robert Frank’s “The Americans”,美国国家美术馆 / Steidl,2009。767 卷、两万七千多次曝光、约一千张工作样片、83 张进书这组数字,以及接触印样与各版裁切的对照,都出自这项研究。
- Peter Galassi,Robert Frank in America,Steidl,2014,第 36 页——指出 1960 年 5 月《大众摄影》那组评论是本书最常被引用的负评。
- 美国国家美术馆为 Looking In 展览编制的弗兰克年表(Robert Frank Chronology,随展新闻资料发布)。本文中的两版印刷与发行日期、工作样片的做法、九十二→八十五→八十三的序列收敛、Grove 版留白对页出自弗兰克本人要求、《大众摄影》那一期登了七篇评论、以及他 1956 年 7 月 4 日重返杰伊再拍那面国旗,均据此。原链接已失效,我是从 Wayback 存档取的。
- 瑞士相机博物馆(沃韦)藏弗兰克的 Leica III(机身 132545)与 50 mm f/1.4 Nikkor(镜头 331845):https://www.cameramuseum.ch/en/discover/permanent-exhibition/the-century-of-the-film/the-leica-of-robert-frank-and-the-americans/
数值来源
- 本文图 1 中的全部快门、拖影与档数,均由曝光公式与成像放大率算出并经自校验。它们是量级估算,不是弗兰克任何一次拍摄的记录——他的曝光笔记并未存世。图 2 是数字链路上的量化 / 抖动演示,不是银盐颗粒的物理模型。
- Tri-X 1954 年出 35 mm 版、当年标称 ASA 200、1960 年因 ASA 标准改版变为 400(乳剂未变),见柯达胶片规格沿革资料。
摄影师
罗伯特·弗兰克(Robert Frank,1924–2019),生于苏黎世一个犹太家庭。在瑞士接受摄影训练,1947 年移居美国,先为《时尚芭莎》工作,很快厌倦了商业指派。1955、1956 年两次获古根海姆奖金,成果即《美国人》。此后他很大程度上离开了静态摄影转向电影,1959 年与凯鲁亚克等人合作的 Pull My Daisy 是代表作之一。晚年在纽约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马布(Mabou)之间往返。
延伸阅读
- The Americans,Steidl 现行版——这是目前最容易买到、印制也最接近弗兰克本人要求的版本。
- 纪录片 Don’t Blink — Robert Frank(Laura Israel 导演,2015)。
- 威廉·克莱因,Life Is Good & Good For You in New York: Trance Witness Revels,Seuil,1956——本篇唯一引入的对照作品,用来说明「打破技术完美主义」这条线上弗兰克不是起点。
- 沃克·埃文斯,American Photographs,MoMA,1938——Grove 版版式的直接来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