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过正文
  1. 写作/

我们总以为以后还来得及

Wanger
作者
Wanger
逆流而上的勇气,漏船载酒的运气
随笔 -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选集。
§ 本文
我们总以为以后还来得及

一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属于自己的,很难说清。早上被闹钟叫醒,通勤,回消息,把一件事处理完,又来三件。偶尔在电梯里,或者深夜的出租车上,会觉得这样的日子有点不对。也不是没想过办法:以后换一份工作,以后多读点书,以后把落灰的相机重新拿出来,以后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,以后有时间了,认真想一想自己到底想怎么过。

这些念头并不虚假。问题只有一个:「以后」没有日期。它永远站在今天后面一点点,走近一步,它就退后一步。

于是今天照原样过下去,并不显得像一个重大的决定。我们从来没有郑重宣布过「我要这样过一辈子」,只是每天都觉得,今天先这样。一天当然算不了什么。可一辈子,偏偏就是由一个个「今天先这样」组成的。

海德格尔写过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处境:世界早就替我们备好了全部答案,什么算成功,什么年龄该做什么,一个正常人应该怎样度过一生;人不知不觉住进这些答案里,「我想怎样活」,慢慢变成了「一个人一般应该怎样活」。

《生之欲》里的渡边勘治,就是把这句话过成了三十年。他是市政府的市民课课长,三十年没有请过一天假。文件从左手边移到右手边,市民的申请从一个科转到另一个科,桌上的图章一天要盖几百次。没有哪个早晨,他认真决定过要把一生耗在这张桌子后面。事情只是一天接一天地发生了:最初大概只是「先干几年」,几年变成十几年,十几年变成三十年。

电影没有把他拍成一个可怜人。他有职位,有儿子,有房子,在同事眼里稳重可靠。真正让人不安的恰恰是,这样的生活看起来太正常了。正常到如果没有后来的事,他可以一直坐到退休,中间不会有任何一天显得特别。

人能够安心沿着一条现成的路一直走,多半不是因为确信它正确,而是因为总觉得,哪天不喜欢了,还可以换——这又不是一辈子。可很多一辈子,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

托尔斯泰在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里,写过这条路的尽头。

伊凡·伊里奇从小在逻辑课上背过一个三段论:凯尤斯是人,人都会死,所以凯尤斯会死。他一直觉得这个推理无懈可击——对凯尤斯而言。凯尤斯是抽象的人,抽象的人会死,天经地义。可他自己不是凯尤斯。他是小时候被叫作万尼亚的那个人,有过母亲,有过家庭教师,有过一只他喜欢得不得了的条纹皮球。凯尤斯没有闻过那只皮球的味道。凯尤斯会死是对的,但我,是另一回事。

这就是两句话之间的距离。

一句是:人都会死。

另一句是:我要死。

前一句谁都知道,从小就知道,它像「地球绕着太阳转」一样正确。正确,却和今晚吃什么没有关系。在那句话里,死亡永远发生在凯尤斯身上——某个老人,某个病人,新闻里的某个名字。而我们还有明年,还有五年后,还有退休以后。

渡边就是在诊室里,从前一句掉进了后一句。医生说,只是轻度的胃溃疡,不碍事。可他在候诊室里早就听人讲过,医生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,意味着什么。胃癌,剩下的时间大约半年。《生之欲》的剧本,当年也正是把托尔斯泰这本小书当作起点之一写出来的。两个隔了六十多年的作者,写的其实是同一个瞬间:那个背了一辈子的三段论,突然轮到了自己头上。

这时真正消失的并不是生命——它本来就一直在流走——而是一种从未被察觉过的东西:那种「我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」的感觉。一个人第一次发现,有些电话今天不打,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打了;有些地方一直不去,这一生就是没有去过;有些事情不断推迟,并不是「暂时没做」,而是在一小步一小步地,选择「不做」。

塞内加早就写过这件怪事:人守钱财守得很紧,被占一点便宜都要发火,唯独对时间慷慨得惊人,谁来取用都不设防。两千年过去,我们还是这样。当然,谁也不会每天收到一张诊断书;恰恰因为绝大多数日子里什么都不会发生,延期才显得那么合理:明天大概率真的会来,于是今天可以放心地借给明天。真正的问题只是,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借多少次。


知道真相以后,渡边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修公园。

他取出半生的存款,走进夜里的酒馆,让一个偶然认识的作家带着他喝酒、跳舞、逛遍东京的夜生活。后来他又一次次去找那个辞了职的年轻女同事,只因为她坐在那里,浑身都是他早已失去的活气。他以为跟着这些东西,就能找回一点「活着」。这些路最后都走不通。

知道时间有限,并不会自动告诉一个人应该怎样生活。「不要虚度人生」的后面,很容易接上「所以要及时行乐」——去旅行,辞职,做从前不敢做的事。可这些同样可能只是另一套现成的答案,和「人就该安分工作」出自同一家店铺,只是摆在相反的货架上。

死亡能把「以后」拿走,却不能替人决定「现在」。真正困难的部分这时才开始:不是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活,而是在没有标准答案之后,决定明天早上醒来,究竟拿这一天做什么。


渡边回到了办公室。

桌上那份申请还在:一群母亲想把住处附近一片积水的洼地填掉,改成孩子们的公园。这份申请在市政府里转了很久,道路科推给公园科,公园科推给下水道科,再被指回市民课——没有人拒绝过她们,每个人只是在履行程序,于是事情永远不会发生。过去的渡边,就是这台机器上的一枚图章。

现在他把这份文件重新拿了起来。此后几个月他做的事,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:一个科不批,就去下一个科;被推出来,第二天再进去。他没有辞职,没有控诉,甚至没有离开那张桌子,只是在同样的制度里,第一次不再把「程序如此」当作最后一句话。过去他的工作,是证明这件事为什么不归我管;现在变成了:既然它落在我手里,我能不能让它发生。

不必把这座公园说成他找到的「人生意义」。渡边到死也没有得到关于人生的完整答案,没有参透什么,也来不及重新活一遍。他只是做成了一件具体的事。这反而更要紧。因为我们总把「找到意义」想象成一场巨大的领悟:终于知道自己是谁,终于找到毕生热爱的事业,终于看清今后几十年的方向。这种答案太大了,大到可以让人继续等下去。

而且很多时候,我们嘴上说在等时间,真正想等的却是确定性:等一个终于想清楚的自己,等一个保证不会后悔的选择,等某件事先向我们证明它值得,然后再动身。可这样的证明不会来。一件事值不值得,常常要做到一半才知道;而「等确定了再开始」,翻译过来往往就是「不开始」。

渡边等不起了。他只剩几个月,于是不再问「什么才是最值得过的一生」,转而处理眼前那一小块现实:一片积水的洼地,几张被推来推去的申请表,一群没有地方玩的孩子。托尔斯泰笔下的伊凡·伊里奇没有这样的运气——他在病床上才第一次怀疑,自己那体面的、每一步都按「大家都这样」走下来的一生,会不会全过错了。渡边比他多出来的,只是几个月可以行动的时间,和桌上一份还没有被彻底推死的申请。

很多时候,人并不是想明白了才开始生活。恰恰是开始做一件真正由自己负责的事以后,生活才慢慢有了形状。想过的事可以有一千件,做成的事哪怕只有一件,也足够让一个名字,不再只是一个「谁来都一样」的位置。


五个月后,渡边死了。公园已经建成。

真正冷的一幕发生在他的葬礼上。守灵的同事们喝着酒,一点一点拼出这件事的经过,才终于明白:公园不是因为程序突然顺畅才修成的,是这个早就知道自己快死的老人,一个科一个科跑下来的。有人哭了,有人捶着桌子发誓:从明天起,我们都要像课长那样工作。

如果电影停在这里,《生之欲》就只是一个关于榜样的故事,看完让人感动一阵。黑泽明没有停。

第二天,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,文件还是那些文件。市民又来申请,熟悉的推诿重新开始:这件事,请去别的科问一问。有一个人看不下去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周围的人抬起头看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
这是整部电影最重的一刀。它说的是:看见过一次,不代表以后就永远看得见。人不会因为某个深夜想明白了人生,第二天醒来就换了一个人。我们照样会赶时间,会疲惫,会觉得今天实在太忙,会重新对自己说,以后再说。日常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一天接一天地重复,就能把大多数人送回原来的位置上。

所以最后想留下的,不是葬礼,而是那个雪夜。

那首歌在电影里出现过两次。第一次在酒馆里,灯很亮,人很多,他刚知道自己快死了,握着酒杯低声唱:生命短暂,去恋爱吧,少女。琴声停了,喧闹的酒馆一点点安静下来,所有人看着这个不知为何流泪的老人。那一次,歌里唱的是:我快没有时间了。

第二次,还是这首歌。没有酒馆,没有听众,只有刚刚修好的公园、夜里的雪,和一架轻轻晃动的秋千。他还是快死了,这件事一点也没有改变。可这一次,他不再是在向谁呼救。他晃得很慢,也唱得很慢,像一个终于不必赶去任何地方的人。

雪一直下。他坐在自己终于没有错过的那一点时间里。

随笔 -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选集。
§ 本文

相关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