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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写作/

给生活涂上彩虹色的人

Wanger
作者
Wanger
逆流而上的勇气,漏船载酒的运气
随笔 -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选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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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生活涂上彩虹色的人

《大鱼》下面有一条评论,我记了很久:

在这世界上,只有在你所爱的人之外,才需要辨别所谓真假。生活的事,有种种说法。所谓真相,可能是最令人乏味、最让人难以接受的。而那些在生活外表涂上彩虹色的人,他们值得尊重和信赖,因为他们的爱。

这段话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判断:一个给生活涂颜色的人,反而值得信赖。

照常理说,可信的人应该忠于事实。见过什么就说什么,发生几分便讲几分,不夸大,也不添枝。可爱德华·布鲁姆显然不是这种人。他说自己遇见过女巫,女巫的眼睛里映着每个人死去的方式;说他在战场上见过连体歌唱的姐妹;说一整片水仙花一夜之间从草地里长出来,只因为他要向一个姑娘求婚。

真实里的他,不过是个挨家挨户的推销员。一份枯燥得不用多讲的工作,被他沿途讲下来,竟成了一圈奇观。若按事实核查,他大概处处可疑。可那条评论偏偏说,这样的人值得信赖。

为什么?


爱德华的儿子威尔也想问这个问题。他是个记者,习惯把故事还原成事实。父亲讲得越热闹,他越觉得自己离父亲越远:一个人若把一生都编成传奇,那个真正的他究竟藏在哪里?

父子俩为此较劲了半辈子。直到电影尾声,爱德华躺在病床上,再也没有力气讲完最后一个故事,威尔才替他接了下去。他带着父亲逃出医院,奔向河边;镇上的每一个人都在那里等候;父亲变成一条大鱼,游回了河里。

威尔当然没有突然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结局。他只是终于明白,父亲那些不可靠的故事,并不是为了藏起自己,恰恰是他把自己交给世界的方式。

水仙花地未必真的一夜长成,可他爱一个姑娘时,心里发生过的事,大概只能由一整片水仙花来形容。送行的人未必挤满河岸,可那些被他认真遇见、又认真讲述过的人,确实组成了他的一生。故事改动了事实的形状,却没有减轻感情的分量。

儿子最后替父亲讲故事,也不是终于向虚假投降。他只是借父亲的眼睛看了一次世界,也用父亲的方式爱了他一次。

在你所爱的人之外,才需要辨别真假——这句话大概不是说,爱可以替谎言开脱。它说的是另一件事:事实并不总能装下一个人全部的真实。有些东西若只照原样记下来,反而会漏掉最重要的部分。


而生活最难让人接受的,未必都是苦。

讲到「生活的真相」,我们习惯往苦那边想:失去、不公、无能为力。可苦多少还有一点形状,能撑起愤怒,也能撑起悲剧。生活里更大的一块,常常连悲剧都算不上。早上闹钟,出门通勤,吃饭洗碗,睡觉,第二天再来一遍。无聊不给人反抗的对象,也不给人哀伤的资格。它只是把一天磨平,再拿下一天接上来。

所以那条评论真正扎人的词,也许不是「真相」,而是「乏味」。

如果一个人只是忠实记录,生活的确很容易剩下一份流水账。但有些人偏能从流水账里挑出一点什么。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灰色,也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天真;他们只是不肯承认,灰色就是眼前一切的总和。

《天堂电影院》里的老放映师艾弗多,也是这样的人。

他的生活甚至比爱德华更重复:每天把一部电影放完,第二天再放一次。小镇不大,放映厅也不大,连银幕上的吻都要先被神父剪掉。艾弗多没有写文章控诉,也没把自己活成什么反抗者。他只是舍不得扔,于是把那些被剪掉的吻一段一段收起来,偷偷接成一卷。

这件事很小,甚至有点孩子气:我知道这些东西好,所以我要把它留下来。

后来他又把年轻的托托推出小镇,不许他回来。他知道这孩子若留下,会慢慢变成另一个困在放映室里的自己。于是他替托托拿了一个近乎蛮横的主意,把孩子推向更远的地方,自己留下,守着机器,也守着那一屋子的胶片。

爱德华用故事改变生活的讲法,艾弗多没有讲那么多。他只是替一些东西留了位置:替银幕上的吻,替一个孩子还没发生的人生,也替这座乏味的小镇保存了一点不肯消失的东西。

这种人在那里,整个镇子便不再只是一个纯然乏味的镇子。它里面有一种看不见的光斑在转。

到这里,「涂上彩虹色」才不只是一个人的想象力。颜色若只够自己欣赏,顶多算趣味;愿意把它保存下来,再交到别人手里,才开始接近爱。


王小波说过:我活在世上,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,遇见些有趣的事。倘能如我所愿,我的一生就算成功。

这句话给前面两个人补上了一把尺子。

「明白些道理」是往真相里走。它要求人看见荒谬、愚蠢和时代怎样把人按在地上,不拿漂亮故事遮住现实。「遇见些有趣的事」却是在真相之后,仍然给生活留一点余地:现实已经如此,人能不能不把自己也活得同样僵硬?

光搞懂是冷的,像书呆子;光觉得有趣是飘的,像嬉皮。只有明白而没有趣味,人容易把清醒活成刻薄;只有趣味而不肯明白,颜色又会变成薄薄一层油漆,经不起一次真正的荒唐。

王小波的文字好,就好在两样东西同时都在。他知道底色是灰的,甚至比许多人看得更清楚;可他总能从荒谬里再看出一点好笑,从规训里拐出一点自由。他不是用有趣否认真相,而是不肯让真相垄断生活。

这也正是爱德华和艾弗多做的事。爱德华用故事留,艾弗多用胶片留,王小波用小说留。他们不是凭空给灰墙刷上一层颜色,也不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颜色自己出现。生活里原本有一点微弱的可能,他们先看见,再用自己的讲述、选择和偏爱,把它变成别人也能看见的形状。

所谓彩虹色,大概就是这样来的。


上一篇谈「认清之后依然热爱」,最后落在一个人愿不愿意继续回应。这一篇再往前走一点:回应生活,并不总是咬紧牙关把事情做完。它也可以是替平常的一天多看一眼,替容易消失的东西留一个位置,再把自己看见的那一点颜色交给别人。

身边若有这样的人,是一种运气。他不一定是你的父亲,不一定是老放映师,也不必是作家。你只是会慢慢发觉,同样一件事,在别人嘴里是平的,到他那里便多出一层意思;同样的一天经他的眼睛,被裁成另一个形状,比原先灰的、平的、重复的日子,多了一点什么。

那一点什么,是他的有趣;而他愿意把它分给你,是他的爱。

所以我后来才明白,那条评论为什么说这些人值得信赖。我们未必能相信爱德华讲过的每一件事,却可以相信,他不会把爱过的人讲得无关紧要;未必能相信生活处处都有奇迹,却可以相信,有些颜色确实会因为一个人的珍惜,被从乏味里保留下来。

给生活涂上彩虹色,不是拿故事遮住真相,而是因为有人知道:灰色不必照料,自己就会铺满日子;颜色却需要一双眼睛先看见,再需要一双手把它留下。

所谓值得信赖,大概就是你知道——这个人不会把你,也不会把他经过的世界,轻易活成一件乏味的事。

随笔 - 这篇文章属于一个选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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